第二十八章
击鼓 by 超约古今
2018-5-28 19:32
第二十八章
盛世镇笼罩在一片云烟雨雾之中,一年最漫长湿热的雨季开始了。
在烟雨中,一支小部队正在泥泞的田野山路上艰难行进。
卞宝荣目光炯炯,透过空蒙的雨雾,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日前,生产队派人跑来向乡政府报告说,乡下大顾庄一带出现了土匪持枪抢劫的现象,当时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饭,一个胡子拉碴,头发脏乱,叫花子一般的人突然闯了进来,家中以为来了乞丐,主妇还拿出两个馍,没想到此人突然掏出了枪,逼着一家人靠墙根站着,来人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之后还威逼着一家人不要报告,这才扬长而去。
大同乡党委一方面将匪情上报,一方面迅速组织了军事力量,鉴于对方有枪,所以决定组成两个作战小队,一路由富有剿匪作战经验的卞宝荣带领,一路则由乡党委治保主任孙文强率领,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展开追踪和搜索,务求擒获或者击毙,还地方一个平安。
大同乡乡长胡一平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他对相处时日不多但是务实能干的卞宝荣除了敬佩之外,还有些不放心,他建议多带些人马,或者等到区里支援的力量赶到后再出发不迟。
卞宝荣笑着摇了摇头,兵在精而不在于多,两支小部队人数足够了,问题是他们的战斗力到底如何自己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除恶务尽——他和前副区长的较量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否则很多人都会寝食难安。
那天,他带着县长连夜赶到王吉祥家,受到惊吓的荷见他来了,扑到他怀里痛哭起来,之后才支支吾吾把花孙子刚才讲给她的话以及上一次花孙子威逼利诱她和姐姐的话原原本本都讲了出来。在掌握了荷所说的关键证据后,一行人在村长的带领下,马不停蹄赶到花孙子家进行抓捕。当时花孙子并不在家,却在他的住处又搜出了一枚手榴弹,几个人分析一下,觉得他不可能察觉,也不可能逃走,于是就躲藏在他家里守株待兔。后半夜,喝了小酒的花孙子踉踉跄跄回到住所,被当场捕获,经过审讯得知,副区长正是这一切事件背后的主谋,这才有了天亮后在公审大会上的一幕。
莲见到卞宝荣的那一刻也几乎要站不住了,支撑了一夜孤苦无助的莲眼里满是泪水,她想扑到卞宝荣的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但是,接下来的枪声让她差点崩溃,她怕失去父亲,更怕失去眼前这个男人。
副区长齐六奎心狠手辣,当场打死了作为人证的花孙子,之后,调转枪口准备朝着不知所措的莲开火,卞宝荣怒不可遏,抢过一个战士手里的步枪,一枪击中了齐六奎的膀臂,正准备上去抓捕时,没有想到,他竟然忍住剧痛,一个鹞子翻身下了戏台,混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不是要照顾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住的莲和她同样奄奄一息的父亲的话,卞宝荣一定会沿着血迹追踪下去,战场上长期锻炼出来的准确判断力和敏捷如豹的身手让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走齐六奎,但是看到现场已经一片混乱,当务之急还是救人要紧。
莲依偎在卞宝荣的怀里,开始几次想着要挣脱,但是最后都放弃了,乖乖地也是静静地依偎着,尤其是当她知道父亲已经被人抬上了县长乘坐的汽车,她有些虚脱一样竟然站不动了,卞宝荣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置到汽车后座上,莲一手拉着父亲的手,一手拉着卞宝荣的手,此刻,她心中感到异常充实。
那晚,莲就和陪着她的卞宝荣依偎着一直盼到天明。王吉祥显然遭到了殴打,浑身都是伤痕,这让他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请来的大夫给他喂了药后,他就睡着了,荷照顾着失而复得的父亲,满心欢喜且心痛不已。
莲在黎明前醒来,梦境里的情景让她惊悸,手就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身边的卞宝荣,等到她明白这是谁以后,少女的羞涩又让她仿佛被火烫了一样要把手收回去,结果卞宝荣更快,牢牢地攥着莲的手,莲无力挣脱,也就由着他了,过一会儿,莲反而加了些气力到手上,卞宝荣感知到了,他温存地一笑,两人的手终于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在黎明前的混沌和清凉中,两个人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我怕连累你——我是地主的女儿。”
“我家也有二十来亩地,要不是我参军,现在我指不定也是地主。”
“那你是什么时候看上的我。”
“我也说不清。反正我见你一面后,就一直想着你。”
“。你会离开我吗?”
“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再离开你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还是怕你会离开我。眼睛一睁开,也许你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击鼓诗》可是一首离别诗呀!”
“。我只取这两句。我的一位兄弟也喜欢这两句,他还在朝鲜,看中了一位朝鲜姑娘。”
“他会娶她吗?”
“不知道,也许遇见就是最好的安排,他们有太多的无奈。”
“答应我,假如我们命中注定无法在一起,以后每天的这个时候想想我就足够了。”
莲说着话,仰起头,颤抖着吻住了卞宝荣,宝荣也一阵颤栗,回吻他怀里的女孩,在那一刻,卞宝荣眩晕在莲柔柔的体香和深处的温暖中了。
莲仿佛回到了儿时,父亲背着她正在观赏绝美风光,当此时,风停了,烟雾都消散尽净,高爽晴空一尘不染,莲乘着船随着江流漂浮移动,随心所欲地任船所至观赏大好风景。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江水都呈青绿色,深深的江水清澈见底。游动的鱼儿和细小的石头,一直看下去可以看得很清楚,毫无障碍。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凶猛的巨浪就像奔腾的骏马。
夹江两岸的高山上,都生长着使人看了有寒意的树,高山凭依着高峻的山势,争着向上,这些高山彼此都争着往高处和远处伸展;群山竞争着高耸,笔直地向上形成了无数个山峰。泉水飞溅在山石之上,发出清悦泠泠的响声;美丽的鸟相互和鸣,鸣声嘤嘤,和谐动听。莲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在混沌和清醒之间,她沉沉地睡着了。此时屋外横斜的树枝遮蔽着窗子,即使已经到了白天,室内也像黄昏时那样阴暗;风起了,枝条交相掩映,偶尔也可以筛进点阳光。
静卧的莲如花般绽放,又如真的睡莲般幽香美丽,卞宝荣看得痴了。
“一生一世,再不分离。”卞宝荣在莲的耳边轻声说。
带着对莲的思念,卞宝荣带着队伍出发了,他没有想到,熟悉当地地形的齐六奎不仅逃脱了两路追兵的围剿,竟然还杀了个回马枪,差点杀了王吉祥一家。
齐六奎在当年率领部队打游击时就知道声东击西、虚虚实实的道理。故此他在大顾庄明目张胆抢劫了几家农户后,就换了服装,找到一家理发店刮掉了胡子,头发也理成了平头。右膀子上的枪伤他自己在农户家抢了点枪伤药包扎了,也正是因为疼痛破坏了他的心情,否则在几家抢劫时他就要对有些姿色的主妇动手了。
在连续几起成功地抢劫之后,他选择了杀回盛世镇。而此时,追踪他的两支小部队也先后赶到了大顾庄。
齐六奎回盛世镇的目的,除了膀子上的伤口需要正规医院的治疗外,他还想找到他的一个生死兄弟,从他那里打探些消息,好做下一步的安排。
当卞宝荣和孙文强在湿热的天气里挨家挨户调查情况的时候,齐六奎已经处理了膀子上的枪伤,酒足饭饱之后,正在他的生死兄弟家里斜躺在床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鉴于当时各地之间信息交流还不是很通畅,齐六奎打算远走他乡,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着他一身的本事,无论到哪里,他都自信绝不会混不出个人样来。
但是,当他听说他的好事和前程都坏在退伍复员军人卞宝荣身上时,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上在镇上医院敷上了药却还是疼痛难忍的伤口是拜卞宝荣所赐,齐六奎就不愿意一走了之,他让生死兄弟再出门打探详细的王吉祥家和卞宝荣家地址,自己则在脑海里思索着行动方案。
一场和平时期的两个人之间的战争已经爆发,齐六奎在暗,卞宝荣则在明。
在大顾庄一无所获之后,卞宝荣敏感地意识到情况有了变化。当他最终一个人追踪排查到村子里唯一的理发店的时候,他和理发师傅打听到一个头发脏乱和胡子拉碴的男人身上竟然有一把钞票,刮光胡子和理完发后仿佛又换了一个人一样,而且,凭着理发师傅细心的观察,此人的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还带着家伙,而更让人起疑和印象深刻的是,在帮着奇怪男子平躺下来刮胡子的时候,男子的右臂碰到了椅子边缘,他还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卞宝荣命令部队继续搜索,他要让对方以为自己还在大顾庄,也就是说,卞宝荣要让对方因为大意现身,而自己要回到暗处。从对手到目前的情况说明,自己任何的一点大意都会成全对方,对方是个讲求策略的高手,而从当初在审判台上对手一枪击毙花孙子来看,对手又是个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忌后果的亡命之徒。
当躺在床上得知两个家庭的确切地址之后,齐六奎一跃而起,事不宜迟,他需要马上采取行动,而另一方面,他让生死弟兄帮着他买好从盛世镇到省城的汽车票,也就是说,在今夜行动后,不管成败,第二日他必须得离开。
这天夜里,天空一如既往地黑沉,虽然已经止雨,但是铅云密布,空气也异常湿热,直到后半夜,才见了些风,温度也低了下来,人才感到凉爽了不少。
两个黑影出现在王吉祥家附近,在远远传来了几声狗吠之外,一切似乎都睡着了,并不见什么声响。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在王吉祥家门外比划了一下,助跑了几步,一个鹞子翻身就进了院子,在伏地片刻后,他狞笑着拔出了枪,轻手轻脚地往房门口摸去。